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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錦銘
2012/12/2    10:48:00
兩年半前(2010年5月),我們全家搬回我跟太太兩人出生與成長的高雄鳳山。這算是告老還鄉,離我當年(1968年)北上新竹就讀清大已經過了42個年頭。真乃是少小離家老大回。雖然故鄉對我而言已是人事全非,感覺上熟悉還是多於陌生。心裡仍是欣慰與踏實的多。太太說她許多記憶又接回來了。然而對在新竹成長的兒子而言,則確實是陌生的。

去年開始整理照片及最近整理書架,我發現許多以前的照片與資料。覺得有些照片可以放在小八網頁的「照片故事」裡。於是麻煩「五年八班」將它們陸續放上。歡迎有興趣的朋友瀏覽並給予指教。在此同時要謝謝「五年八班」的協助。

另外我也思考,在還能記憶時,較有系統的寫下一些個人相關的文字記錄。原則上大部份將放在本園地,跟大家一起交流。希望不會有太多人感覺無趣。

憂心的老師
2012/12/2    12:45:00
很期待您的大作!

謝錦銘
2012/12/4    10:28:00
當了幾年的日本人

小時候有點懂事時,家人及鄰居都叫我金龍。可是也有些長輩卻叫我Taro (太郎的日語發音)。當時心中難免有些疑惑。到了上小學才曉得,我乃出生於祖母常說的日據時代。原來我曾經當了幾年的日本人。

當時我戶籍名字就是金太郎(Kingtaro)。台灣光復後的民國35年,第一次中華民國戶籍登記時,我也還是這個日本名字。後來根據我找到的戶籍資料記載,一直到了民國37年我才改為現在的名字。而我真正知道自己現在名字的,卻是國民小學放榜的時候。

當年我入小學是要經過口試的。因為一直並不知道自己戶籍上的名字,小學放榜時,我當然看不到自己的名字。當場急得我放聲大哭。陪同去看榜的長輩卻告訴我,我被錄取了。這就是我第一次認識我真正名字的情形。於是我開始進入正式教育體系。實現了父親的遺願。

花店店員緬懷
2012/12/6    15:11:00
感謝您的分享!!

謝錦銘
2012/12/8    20:43:00
不識父親容顏

我家是找不到父親照片的。在我三歲多時,父親就不幸因病英年早逝,留下寡母、妻子及幼子三人。如果他真的地下有知,應該非常捨不得離開。

在突然頓失依靠與極度傷心下,母親竟然將他們兩人的照片全都撕毀了。以為看不見就可不必傷心。由此推測她當時情緒之慌亂與無助。至今揣摩當時母親的心情,讓我仍感受其揪心之痛。後來母親時常提到,父親命好,早早就卸下責任,讓她扛的非常辛苦。

我對父親容貌完全沒有絲毫的記憶。這些年,我想方設法,找尋父親當年親近的親朋好友、鄰居及他們的後代,希望找到一張他的遺照。然而當年照相本就稀少之事,加上年代久遠保存不易,目前為止仍未能找到蛛絲馬跡,只有不斷失望而回。讓我甚感遺憾。希望在有生之年還能出現奇蹟。但是看來希望愈來愈渺茫。

幾年前舅舅仍在世時,曾提及他還記得父親的容貌。若能找到適當的畫家,由舅舅口述,讓畫家畫出來。然終究還是沒真正採取行動。畫家何處尋?希望或許還有機會藉助電腦技術。現在還有兩位認識父親的長輩可以回憶其容貌。

謝錦銘
2012/12/11    10:13:00
各位或許覺得我的自說自話無趣。建議去小八網頁看新的照片故事。想像手提14公斤重且很難上網電腦的感覺如何。

花店店員緬懷
2012/12/15    22:16:00
謝教授:

請您千萬不要這樣想喔!!
很感謝與感恩,
您願將您寶貴的生活點點滴滴,
與我們分享,
相信不僅是我學姐(憂心的老師)與緬懷
期待您繼續分享您的大作.讓我們欣賞
許多不曾留言的潛水族,
也同樣期待您的大作喔!!^^

謝錦銘
2012/12/17    17:27:00
對父親唯一親身的記憶

我認識的父親絕大部分是從母親、表叔、舅舅及姨媽等長輩的片段敘述。我試著把它們拼湊在一起。雖然這些很少的部份。對我卻是非常重要與珍貴的。

父親情況跟我類似。我的祖父也是在三十幾歲就過世了。雖然他有長兄,但因為家境太窮,他們都是沒有條件上學的。十三歲左右,他就必須離開今日台南安定區的家,出外打工養活自己。就在那時候,我祖母娘家家族都已搬到鳳山。最後父親也輾轉到鳳山,得以和他的舅舅們與表兄弟們會合。總算有親戚可依靠。必要時不會感到孤立無援。

聽說父親當過收購老鼠皮,再批給糖廠的小盤商。也當過糖廠採收甘蔗的工人。他曾當到採收工的工頭。同時間,我母親跟妹妹也從台南的安南區到鳳山當採收甘蔗女工,賺錢補貼家用。在父親大舅媽擔任媒人之下,他們結為夫妻。雖然我曾經有姐妹,可惜她們都來不及長大。

據舅舅說,父親是既聰明又有責任感。只因沒受教育,只得當藍領勞工。他對家庭愛護備至。在美軍開始轟炸台灣的戰爭末期,父親將妻兒兩人疏散到鄉下的岳丈家。他則定期從鳳山不遠千里來回騎自行車去看我們。

我唯一親身對父親有感覺的印象是,他生臥病在床的時候。當時三歲多的我,對事情開始有感覺與記憶。事後回想,似乎只聽過他虛弱的聲音,對他的容顏完全沒有一點記憶。記憶中當時他跟母親說,小孩要好好教養不可太寵,該嚴格時就不能放鬆。後來母親告訴我,父親臨終最重要遺言之一是,一定要盡可能讓我讀書,直到我讀不上為止。我對父親身經驗是如此的短暫。

謝錦銘
2012/12/28    10:32:00
無人管的日子

父親過世後,母親面臨維持家計的問題。她只得很快收起心裡的傷痛,從家庭主婦立刻變成必須能賺錢養家的小販。記憶中我曾跟她在市場擺地攤,記得是在開電燈的狀況,但是我現在已不記得是清早或深夜。後來,她改成挑擔去鄰近的鄉村叫賣麵條、化妝品等。祖母也找零工做,以補貼家計。因此白天的我常常獨自一人。小小年紀白天常跟鄰居的大孩子遊蕩。他們到那裡,我就跟著去。完全不懂可能的危險性。這是相當無奈的。

有一次跟他們去垃圾場檢拾破銅爛鐵,今日稱之為資源回收。我踩到一堆表面不熱的灰燼,其實它下面仍是炙熱的。我就被燙傷了。記得大哥哥帶我去附近人家要醬油塗上傷口。好在事後好像並沒有留下後遺症。可能是燙得不嚴重。運氣好,沒受到感染。又有一次單獨在家附近,我竟然偷了小販一條香蕉,然後跑回家躲在大門後面,驚慌的聽到她追到門口大罵。那時的我像是沒人管的野孩子。現在回想起來,仍然充滿心酸的情緒。

這段時間我也經歷了老台幣換成新台幣的日子。1949年6月15日中華民國發行新台幣。當時聽大人說,以後四千元將變成一毛(角),我是不懂此事件的意義。記憶中某一晚上,母親做完生意回家,拿一些錢要我去買糖果,她說不然明天這些錢就不能用了。讓我非常高興。這真是一次非常難得的經驗。

謝錦銘
2013/1/10    20:50:00
新家

這可分成兩部份。其一是了新家庭成員的加入,其二是搬新家。

母親支撐家計困難重重。朋友看在眼裡,試探她是否願意考慮適當對象,以分攤重擔。她有條件同意。條件是,對方要接受祖母跟我一起共同生活,且我不須被收養而改姓,以保留謝家香火。在朋友介紹與撮合下,約兩年多後,母親跟繼父結婚。因未被繼父收養,我跟祖母就變成為新家庭共同生活的「家屬」。幾年後弟弟與妹妹陸續出生。後來繼父的弟弟也加入。家中人口增加了。經濟上仍然相當緊。大人們還是要努力營生。

我們家原本是搭在甘蔗園旁邊的公有地上,兩間茅草屋分隔在小巷兩邊。大部分鄰居也是外來移民的勞動階層。生活條件自然不算好。但是人際關係則相處融洽,有事都會互相幫忙協助。這情況現在的都會區已經幾乎全消失了。如今我仍非常懷念那種人情溫馨的年代。去年我去當年的巷子,竟然還有少數的老鄰居記得我及我們家的事。讓我心情充滿溫馨與激動。

母親跟繼父結婚後不久,一位表伯父建議我們搬到祖母娘家家族附近,以便於相互照應。這讓我有機會經歷大家族的人際關係。一下子有許多長輩。白天大人們忙於家計時,我更有很多同輩做伴遊戲,不再孤單。這是一段難得的經驗。其間我也在私塾讀了幾個月以台語發音的書。讓我學前就能認識一些字。

謝錦銘
2013/1/18    16:09:00
關於TAC顧問厲鼎毅院士

以下摘錄自中國時報(2013.01.18)。民國60年代,經濟部長孫運璿推動RCA IC技術移轉時,請潘文淵博士在美國成立TAC技術顧問委員會。厲鼎毅院士就是第一屆顧問之一。我們要感謝他對台灣科技產業發展的貢獻!

中國時報  2013.01.18
華府看天下-英文拼音無法取代中文
傅建中

 中央研究院院士厲鼎毅在猶他州滑雪心臟病突發猝逝,他的死訊在一月七日那天上了《紐約時報》的訃聞版,而且篇幅不小,極為顯著,這是很不容易的事。除非是赫赫有名之士,死後能擠進《紐約時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美國的新聞評論說,Everyone is dying to get into the New York Times. (每個人都拚命要上《紐約時報》,dying在此是個雙關語,是「死」,也是「渴望」的意思)。
 
厲鼎毅名字的英文拼音是Tingye Li,…….

 厲鼎毅的逝世引起《紐約時報》的重視,主要因為他在科學上的貢獻,畢生在貝爾實驗室工作,六十年代初他是發展雷射科技的先驅,引進光纖快速通訊,使現代通訊發生了革命性的變化。

 訃聞介紹厲鼎毅的身世時,說他父親是位中國外交官,曾任駐加拿大溫哥華總領事,後調往南非,所以厲鼎毅的中學和大學是在加拿大和南非讀的,最後從美國西北大學取得電機博士學位。可以看出,厲鼎毅的成就和他從小在國外長大並求學有密切關係,當然有位好爸爸把他帶出國外是先決條件。
 ………………

謝錦銘
2013/1/27    16:56:00
小學

很多同年齡孩子為家庭經濟因素而沒能上學的時候,我進了鳳山國民學校。母親怕我個子小會被人欺負,直到八歲多才報名入學。入學口試,老師問到將來的志願,我回答當老師。雖然這是大人事先提示的,其實也是我的想法。那時代當老師是何等榮耀。

學前我當然不知道聽到國歌必須立正致敬的規矩,上學第一天就因此事被老師叫去告誡。這是一次的震撼教育,當時心情真有些恐慌。如此開始我的學校教育。實現父親遺言的第一步。由於家中大人都沒上過學,往後學校的一切都得靠我自己決定。造成我必須獨自思考做決定的習慣。

或許我年齡較大及多讀幾個月私塾,第一次考試就第一名。當時得到一顆舊皮球的獎品,心裡依然很高興。同時也被老師指派為班長。從此就當了六年的班長。除了一次月考是第二名外,其他時候我的成績都是班上第一名。由於老師也是講閩南話的福建人,直到二十幾年後,用注音符號輸入電腦時,我才知道當年許多符號發音是不正確的。

小學時,我做了一些還記得的事。例如獨自在住家附近的曹公圳學會了水中換氣、租小型腳踏車學會騎車、某年春節,用壓歲錢自己去照相館拍了很有紀念價值的第一張照片等。當然也做了一些不好的。例如跟大孩子去果園偷水果、春節時參加賭博等。同時也做了一些想賺錢的事。例如我曾經跟人去垃圾場撿破爛、也賣過冰棒等。但是都不成功。

這期間,我仍然是個沒人管的孩子。加上上述失敗的事件,讓我自己體會到,我似乎沒能像一些同儕做好某些需要體力與速度的事。因而覺得把書讀好才是我的長處與責任。

謝錦銘
2013/2/23    10:21:00
中學

小學畢業,順利考上省立鳳山中學初中部。當時同班同學只有四人考上。加上其他學校,估計升學的人數約只有三分之一。大多數同學都開始工作或當學徒。幾位女同學更在一、兩年內就結婚了。

初中新增加英文課。我們的老師是一位因病休養的記者。我對這位老師的教法卻感覺很好。因此奠定了不錯的英文基礎,終身受惠良多。老師對學生的影響是如此重要。另外國文的書法課也是我很喜歡的。

初一結束後,初二重編班。後來我才得知這是能力分班。依一年級成績排名,將學生從第一班開始排。成績最差的排在最後一班。我在第一班。難怪當時新同學看起來都很有自信。依現行做法,學校是不可以採用能力分班,而必須採用常態分班的。又那時正好李政道跟楊振寧獲得諾貝爾物理獎。讓物理與諾貝爾獎在我心中埋下深刻印象。

初中畢業,班上同學絕大多數可以直升鳳山中學高中部。然而幾乎所有人都放棄直升而報考高雄中學。我當然是其中之一並順利考上。當時榜首就是我們的班上的同學。這應該是能力分班的結果吧。我的排名在20幾名。

雄中讓我印象深刻,並不是多數人認為的主要的課程,如物理、國文、英文等。而是音樂、美術、體育等。因為校長王家驥認為音樂、美術、體育等課程與物理、國文、英文等同樣重要。當時王校長與新竹中學的辛校長南北齊名。

升高二時,我們也重新編班。也是採能力分班。可見當時,以王校長的教育理念,他也贊成能力分班的。兩次參與能力分班,讓我對此有些想法。其實每經過一次升學考試,就是一種能力分班。實在不必將它視為不好的做法。

謝錦銘
2013/3/29    10:19:00
大學

可能受十大建設及諾貝爾物理獎的影響,我大專聯考填志願就以土木系與物理系為主。結果考上省立成功大學物理系。我是當時整個大家族第一個大學生。也是鄰近社區很少數的大學生之一。家人當然覺得與有榮焉。母親尤其高興,她實現了父親遺言。

直到現在回憶,我才突然覺得當年註冊、書籍及每月生活費,應該是那時候家裡的一大負擔。當年我卻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五十多年來,我竟然從未想過母親跟繼父為籌措費用,可能面臨的困難。我是太遲鈍了!真是既慚愧又感謝。

進大學碰到第一個難題是讀原文書。當時的物理、化學、數學等都是英文的翻版書。開始整天都要查字典。很多字在一般的英漢字典是查不到的。有些即使查到了,仍然還是看不懂。這是一段難忘的摸索過程。後來我逐漸發現,物理是很難的學科。但此時也只能如過河卒子般前進。在電磁學補考的情況下,我難得的在四年後畢業。

雖然過程不很順利,大學仍然讓我增廣知識與見識。這是許多其他家族成員與童年玩伴無法接觸的世界。是我跟他們人生路途產生很大差異的源頭。我跟他們的生活圈逐漸形成很少交集。教育的確改變了我的人生。

我讀大學的年代,台灣仍是充滿「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的社會潮流。媒體大量留學文學的報喜不報憂的情況下,讓絕大部分大學生都以出國留學為目標,尤其是留學美國。物理系學生申請助教獎學金更幾乎是百發百中。我的大部份同學都在三年級時,就開始談論及準備考托福與GRE。連我一起算,班上同學沒出國留學的人數大約只剩五人。

我之所以沒跟隨留學潮流,大部分在於母親的因素。雖然當時她未明說反對,卻常提到某人兒女出國,父母親就像失去他們一般。這使得我不忍心。加上家庭經濟因素,讓我無法有出國留學的念頭。心裡只想盡快為家中經濟盡一份心力,減輕母親與繼父的負擔。

大學時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事是,碰到大地震,後來才知道發生於1964年1月18日晚上。當時我跟同學在撞球。突然間整個房間震動起來,瞬間電燈熄滅。想逃走卻找不到出路。所有人都非常恐慌。當天晚上我跟室友是開著房門睡覺。果然再度發生數次餘震。這就是強度達6.3級的白河大地震。當時引起嘉義市的大火災。數月後,我們去新化虎將埤時,仍然可看到湖中凉亭柱子都斷成好幾截的景象。

謝錦銘
2013/4/29    16:22:00
研究所

成大畢業時,在南部找產業的職務並不容易。於是我寫信給初中母校,省立鳳山中學鄭捷校長,希望能回去任教。他立即表示歡迎。於是我開始實現了小時候當老師的志願。那時的月薪是一千一百四十元。只夠買一部新的腳踏車。如此待遇讓對改善家庭經濟的效益有些不足。記得大學將畢業前,我希望以後能去外商電子公司擔任工程師。月薪要有兩千元以上。

在鳳中我同時教初中理化與高三文組的物理。由於大專考試文組不考物理,高三上課時幾乎沒人認真聽講,好像跟空氣上課。讓我覺得挫折與無趣。開始動搖了當老師的心。後來得知大學同學考上了清大物理研究所的消息。讓我也興起考研究所的念頭。次年我就報考清大物理研究所。抱著一試心態的我竟然考上了。讓我不必出國,也有深造機會。也因此我離開鳳中,暫時中止當老師的志向。

去新竹當天,住進宿舍第一晚,立即體驗了新竹風的威力。覺得整晚都在颱風中渡過。清華校園給我完全不同於成大校園的感覺。它有山有水、建築物稀疏、綠地很大,讓人心情開朗。隔壁經濟部聯合工業研究所宿舍區的光明新村還可以看電影。當時絕未想到,後來因為聯合工業研究所變成財團法人工業技術研究院的一部份,讓我家得住在光明新村二十幾年。

那時的清大擁有很多博士級的老師,其中有多位旅美學人回來的客座教授。也招收博士班研究生。這跟只有大學部的成大物理系有非常不同的經驗。記得當時碩士論文方向大致分成固態物理及原子物理兩組。我選擇了固態物理,主要原因是原子物理組需要很強的數學,我自覺數學能力不足而卻步。

我的論文共同指導教授是楊毓東教授與高亦涵客座教授。高教授提供題目方向並負責指導理論,楊教授則負責指導實驗。主題是研究射頻(RF)電磁波對金屬(Bi)的效應。做論文的過程讓人親身經歷有系統而完整執行計畫的訓練。這跟選修學分的片斷性、分散方式不同。對於學生未來從事研發工作相當有助益。當時我跟另一位同學一起做實驗。讓我驚訝的,直到最近翻閱畢業同學錄,我發現竟然沒有他的名字!

我終於順利完成了碩士論文。口試時,有一位委員來自中山科學研究院。試後他當場就問我是否願意至中科院任職。由於當時我跟一般人心裡一般,對軍方系統有某些排斥情緒而婉謝。我想留在清大當講師,繼續我當老師的志願。也很快獲得系裡口頭答應。此決定卻讓我後來有參與RCA計畫的機緣。

清大研究所時,我也完成了終身大事。在升研二暑假,我結婚了。母親當然特別高興。她正逐步地完成我父親的託付。

謝錦銘
2013/5/17    10:05:00
交通部電信研究所(I)

清大研究所畢業後,我就在宿舍等候講師聘書。偶然從報紙看到交通部電信研究所招攬理工科碩士研究員的啟事,其中特別強調月薪5萬元。這是講師薪水的兩倍左右,很吸引人。我抱著姑且一試心態寫了簡單的明信片寄過去。想不到很快就得到康寶煌所長親自面談。

康所長告訴我,交通部計畫把電信研究所發展成如美國AT&T的貝爾實驗室(Bell Labs.)一樣特色的研究單位。以貝爾實驗室的成就,這個願景跟薪水一樣吸引了我。除了問有關學校的事外,當時康所長也問了我的家庭狀況以及是否需要宿舍等。他並且立刻請人帶我去參觀剛剛蓋好的眷屬宿舍。說明先來的人,可獲得先分配。好像我已經被錄取了。讓我覺得有趣的是,事後回想,我發現面談當時,因為康所長講話的特殊口音。他講的話有很大部分我竟然只能用猜的。而且有些話我根本就沒聽懂。

幾天之後我就收到錄取與報到通知。同時清大物理系講師正式聘書也隨後下來。我面臨了決擇。一方是我原規劃的方向,另一方卻是跟學校不同形態的新機會。經過好幾天反覆思考,我改變了留在清華的初衷,決定選擇後者。1970年10月我正式成為電信研究所聘任研究員。此機緣巧合下,讓我後來得以參與影響我國重大科技產業發展計畫。這一轉變成為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之一。

任職後,我才逐漸瞭解電信局體系。當時它是國營事業。其正式人員屬於公務員,必須經由考試院考試及格才能任用。而當時國家高等考試資格只要大學或專科畢業。這些大專畢業人員專業適合於電信局的營運,卻不足於擔任技術研究與發展的任務。它需要有碩、博士級的人才執行研究發展技術。但是當時電信局很少碩、博士的正式公務員。因此才另外以行政命令,建立聘任制度。

聘任人員薪水較高但沒有公務員的福利與保障。例如聘任人員不能參加公保、將來沒有退休金等。如此兩種制度下的人員一起共事,後來也衍生問題。另外還一件插曲是,在招攬碩、博士聘任研究員前,電信研究所已經先招攬一批大學畢業的聘任人員。只是幾個月後,他們都離職了。其中包括後來也成為RCA計畫成員的曹興誠先生。他先考上交大成立不久的科技管理研究所,畢業後他再加入工業技術研究院的前身,經濟部聯合工業研究所。

謝錦銘
2013/5/28    11:43:00
交通部電信研究所(II)

在電信研究所陸續聘任更多研究員後,我被指派在半導體研究小組。其他還有電子交換機小組、通訊小組等。當然接著有博士級聘任研究員加入。於是聘任研究員超過了正式公務員人數。這對由原本多數變成為少數的正式公務員多少造成壓力。也成為後來產生因人員身份不同的紛擾。半導體小組成員有物理、化學、機械、電機、電子等畢業生,正是建立半導體實驗室的好組合。

開始時半導體研究小組成員中幾乎都不懂半導體。於是從讀書會開始。小組買了半導體相關英文書讓大家共同研讀,定期討論心得。由成員要抽籤決定人先做口頭報告。記得當時從一般英漢字典,都查不到許多專業名詞。例如今日稱為晶圓的wafer查到的中文是餅乾,這當然不對的,現在稱為磊晶的epitaxy則根本查不到中文。其它查不到適當中文的名詞實在太多了。就這樣摸索一段時間後,大家才逐漸累積了一些相關知識。對半導體開始有些感覺。康所長完全放手讓我們從頭開始自學,這是非常難得的事。

電信研究所跟交大簽有合作協定,由研究所出經費讓交大購買設備充實實驗室。電信研究所可派員至交大使用設備及受訓。於是很多同仁得以至交大上課或做實驗。後來更有人成為在職進修的博、碩士研究生。小組成員就陸續在交大半導體實驗室接受IC設計與製程訓練的時間超過半年。那時的光罩(mask)圖是用手劃在方格紙上,然而在mylar上刻出每層圖案,經過兩次照相縮影而成。交大半導體實驗室負責人是張俊彥及胡定華兩位教授。張俊彥教授曾經是台灣首先創立萬邦等兩家生產電晶體的半導體製造公司,該公司為後來的RCA計畫儲備不少人才。胡定華教授後來直接參與RCA計劃且擔任計劃主管。兩位都對台灣半導體產業貢獻良多。

當時在竹北的寰宇電子公司也已經計畫進入半導體製造。它完成購置了一套半導體製造設備。然而卻因為外商公司高價併購了寰宇電子。其母公司政策上即刻中止了半導體製造計畫。並且決定將半導體設備轉售。我們半導體研究小組隨即建議康所長購入這批設備,以便成立半導體實驗室。藉此一建立半導體實驗室的過程,讓小組成員從紙上談兵進入真正動手階段。因而獲得不少珍貴的實務經驗。只是那時台灣建立半導體實驗室的經驗與技術仍然非常欠缺,使得連最基本控制溫、濕度條件的規格都很難達到要求。整體進度拖延很久而無法驗收結案。一度成為電信研究所的燙手山芋。

謝錦銘
2013/6/19    11:27:00
交通部電信研究所(III)

我認為RCA計畫的醞釀地是交通部電信研究所。當年國內連續舉辦兩屆的近代工程技術研討會(METS),由海外學人介紹一序列的IC相關技術。讓不少國人更瞭解美國半導體相關技術與產業的發展。這些海外學人後來就由經濟部孫運璿部長聘請擔任工研院的技術顧問會議(TAC)的成員,成為協助規劃RCA計劃以及後來工研院發展計劃的推手。至今以仍然是其發展方向的重要顧問團。

當時孫先生還是交通部長,相關規劃與活動就以交通部電信總局長,方賢齊先生所屬的電信研究所擔任主要的幕僚機構。因此我們常被指派為這些活動的幕僚群。我們從與這些海外學者專家互動中,不但獲得許多先進技術的知識,更得以多少耳聞國家相關重大政策的形成。

後來康所長說,政府決定要發展以電子表為主的半導體產品與產業。潘文淵先生特別從美國帶回兩隻以LED做為顯示器的電子表。這讓我們大開了眼界,真乃百聞不如一見。當時為了節省LED顯示器對電池的消耗,使用者必須先按一下開關,才能看到顯示的時間,平常則是黑黑一塊。這跟一般手表的感覺差別很多,一點都沒有特殊的感覺。而且聽說其價格還蠻貴的。潘先生也開始在電信研究所宿舍裡撰寫計畫建議書。

然而隨著孫運璿先生由交通部長轉任經濟部長,許多後續相關此計畫的工作就移到經濟部以及不久後由孫部長一手推動成立的工業技術研究院接續執行。使得後來的人在回顧此一影響國家發展重大計畫歷史時,卻幾乎很少提及此段電信研究所的活動。使電信研究所無法得到它應有的定位。

我在電信研究所任職五年後,因想要參與RCA計畫而轉到工研院。

謝錦銘
2013/7/16    10:50:00
交通部電信研究所(IV)

電信研究所建立半導體實驗室時,小組主管葉勝年博士接到康所長經人事單位轉交三份履歷表。主人都是台大電機系畢業,美國普林斯頓大學電機博士,楊丁元與史欽泰與即將畢業的章青駒。他們的專長都是半導體方面。從中央日報海外版得知電信研究所建立半導體實驗室招攬人才的消息。當時要進行面談有困難,只就書面資料評審。經由小組成員討論,認為他們專業正是我們急切需要的,就向所方建議希望他們能盡快來報到。

康所長請當時住在普林斯頓大學附近的潘文淵先生及該校教授羅无念兩位顧問跟他們就近見面。結果顧問的建議卻是要楊丁元與史欽泰先在美國公司找工作以增加經驗,然後延一年回國,再直接加入計畫中的技術引進專案。後三人來都成為工研院RCA受訓團隊的領隊。我個人與葉勝年博士後來也加入工研院。

當時電信研究所人員分兩類。薪資與福利制度差異外,聘任人員亦不得擔任正式編制職務主管。研究組織則以專案編組形式運作。剛開始期間小組主管大都數由學、經歷較高的聘任人員擔任。然而經過幾年陸續派員在國、內外職進修後,當初大、專畢業的正式公務員逐漸多人獲得碩、博士學位回來。他們依法規迅速成為正式組織主管職務。原先小組主管的聘任人員反而變成他們的部屬。這現象對聘任人員心理造成衝擊,大多數人認為長期而言,發展受限。於是開始有人離職,並逐漸成立潮流。尤其在康所長退休後,一下子好多聘任研究員離職。當然在中華電信民營化後,問題可能解決了。但是對許多人來說,則是太遲了。

2012年10月,我跟太太及大學與研究所雙重同學的昔日同事,張來喜夫婦一起重回電信研究所(不久前它已升格為中華電信研究院)。讓我們回味那段使我人生重大轉折以及參與孕育國家重大科技產業政策的時光。心中充滿無限感慨與感激。將近四十年的變化當然非常大。當年研究所四周的小徑變成大路。稻田則都蓋了房子。我們住的宿舍已經荒廢好久成堆積雜物的倉庫。只能從門窗外看到其破舊的景象。而且聽說很快就要被拆除,以做為敦親睦鄰的設施。只有當年假日可以釣魚的涼亭沒太大改變。

謝錦銘
2013/8/11    19:30:00
工業技術研究院─加入電子中心

孫運璿部長由交通部轉任經濟部後,IC計畫執行重心即移至經濟部及以後成立的工研院。1973年他催生成立第一個,也是唯一經立法的財團法人工業技術研究院,當時簡稱「工技院」,後改稱「工研院」。1974年工研院成立「電子工業發展中心(電子中心)」。聘請電信研究所退休的康寶煌先生擔任中心主任。胡定華先生被聘為顧問並接著兼任副主任。為執行半導體計畫做準備。

1975年,我考慮加入電子中心。雖然當時,計劃細節並未確定,但大方向已經定了。我告訴康主任我的意願。他說當然很歡迎,要我把資料寄給他。接著由胡定華先生面談。不久接到錄取通知單時,薪水卻比電信研究所領到的少了約三千元。我仍然決定選擇已有具體計畫的工研院。揮別任職五年,讓我有機會從頭學習半導體的電信研究所。

同年10月1日我成為電子中心的一員。那時等待執行計畫的約十多人,其中有曹興誠、曾繁城、戴寶通、劉英達、許健等。當年進工研院要有人保證。保證人資格則必須是,公務員文官簡任以上,武官則上校以上,一般平民則須有店面或公司才能做保。電子中心的人事部人員甚至要遠赴澎湖對保。現在的人,實在難以想像竟然有這種事。

當時工研院未提供宿舍。為了租便宜的房子,我跟太太在太陽下從新竹中正路沿著當時兩邊都是稻田的水田街走到很偏遠的人家看房子。若加上從火車站到水田街口路程,真是一段長而辛苦的路程。現在看到地圖,真難相信當時是如何做到的。後來我們租在東南街建華國中附近。直到次年四月底,我去RCA受訓,太太則再度搬回鳳山與公婆同住。

在我們待命期間,有同仁向三民書局接洽。約定由大家合寫三、四本IC半導體相關的書。預定出國受訓前交稿。後來,卻只有我完成「CMOS緒論」交卷。在民國67年出版。我推測這可能是國內第一本以中文寫CMOS的書。撰寫此書,讓我更有系統的認識CMOS,有助於受訓的效果。次年有楊丁元、史欽泰、章青駒、蔡明介、林緒德、王國肇等人加入。其中楊跟史兩位被指派訓練同仁以提高英文能力。確定與RCA合作簽約後,RCA也指派已在台灣工作多年,中文相當流利的美國人,馬信義先生協助相關事宜。

1976年4月下旬,工研院顧光復副院長帶著我們十幾個人去經濟部。由孫運璿部長接見。部長說,這是非常重要的任務。是政府第二次專案派人出國受訓。部長本人就是資源委員會第一次專案派人出國受訓成員之一。他以過來人及長官雙重身份,對我們勉勵與期許。要我們有「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決心。這句話就成為個人受訓期間及回國後續工作時警惕自己的話。我想其他成員應該一樣感受。記憶中會場並沒有很多人。更別說有許多媒體,甚至連找人照相都沒有。使這件事只在參加者的記憶裡。我想這是當時「做事,而非做秀」的風格。這是一次簡單隆重卻影響我國科技產業發展深遠的接見。後來從潘文淵文教基金會的記載得知,當天是4月22日。

謝錦銘
2013/8/29    10:42:00
工業技術研究院─第一次出國

經濟部孫部長接見後幾天,我們就起程赴RCA受訓。後來我在電子所內部刊物稱這件事為「東方取經」。獲得潘文淵先生引用。其手稿已展示在潘文淵文教基金會。工研院40週年印行的大事紀記載,這是1976年4月26日。當時總領隊楊丁元提前一天出發以便先做安排。第二天則由副領隊史欽泰帶大隊人馬從松山機場出境。為我國實施高科技產業發展,踏上重要執行面的第一步。

這是我第一次出國門。跟大學同學出國留學晚了約七年。當天下午許多眷屬到機場送行。那個年代,眷屬是不能隨行出國的。記憶中好像有人剛剛新婚不久,臨別依依。我則要太太不需至機場,因為「千里送君,終須一別」。我認為她單獨一人留在新竹並不方便。應該儘速搬回南部更重要。

當年尚無直接飛越太平洋的飛機,我們在東京羽田機場停留一陣。接著飛向檀香山。出發時間是當天晚上,到達時卻變成同一天的早上,第一次體驗國際換日線時光倒流的情形。不久後再飛洛杉磯。到達時已經傍晚。大夥跟著史先生出境,搭車去旅館。沿途還可看到大同公司的大型廣告。對我而言,這一切都是那麼新鮮。

旅館老闆是一位博士,他說自己是台大數學系畢業的校友。是真實版的「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案例。為安全考量,老闆建議晚上不要出去。不過後來聽說還是有人去了機場附近的上空酒吧,及時體驗美國開放文化之一。當年的台灣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難怪有人願意冒險。

第二天再換國內線飛機至紐澤西州。飛行中看到的是陸地,情況跟在太平洋上茫茫大海的情景完全不同。我們目的地是Newark國際機場。飛機盤旋降落時,我看到自由女神像。好像有做夢的感覺。然後轉車至RCA所在之一的Somerville County。全體人員住進Holiday Inn,我跟許健同房。由於時差正好日夜顛倒。半夜時我們都睡不著。記得許健在房間內來回走動。折騰好一陣子讓自己累了。正在進入似睡非睡的情況下,天卻很快就亮了。由於今天領隊要帶大家去紐約,只好很不情願的起床。

以前從電影、電視、書籍及媒體等認知遙不可及的紐約。即將親臨其境,心裡交織著許多複雜的情緒。記憶中,當天我們去了帝國大廈、搭船遊河、去時代廣場、四十二街、第五大道、搭地鐵及去中國城等。匆匆上陣,只能是走馬看花。搭高速電梯分兩次上帝國大廈俯瞰紐約,感覺高樓林立宛如置身都市叢林。鼎鼎大名的時代廣場,竟然是街上的一部份,沒有想像中特別大面積的廣場。在中國城最感興趣的是台灣的禁書,如美麗島、七十年代、南北極、明報月刊等雜誌及金庸的小說。在四十二街則體驗了開放的成人情色行業。對許多人而言,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經驗。

謝錦銘
2013/9/15    11:18:00
工業技術研究院─RCA取經的生活篇

我們5月1日到RCA報到,接受一週的orientation課程。由於時差及聽英文的效果打折,在簡報關燈下,大部分時間我是睡著了。不少同仁的情況應該差不多。這期間,潘文淵先生請幾位TAC顧問,一起在Princeton附近一家中國餐廳(A kitchen)聚餐,為我們加油打氣,當場提到要建議幫大家提高薪水。Orientation課程結束後,史欽泰帶隊去俄亥俄州,許健帶隊去佛羅里達州。我們則跟總領隊楊丁元一起留下來。後來陸續來過幾批短期的同仁。

先描述生活方面的。依計劃,訓練時間最長的是IC設計人員,預定留一整年。我們留在紐澤西州的人數共有七人。總領隊楊丁元,IC設計有本人、蔡明介、林緒德及王國肇,測試有小組領隊章青駒跟謝開良。我們在附近租2間公寓。其中一間住5人,兩個房間各住2人,一人睡沙發床,我房間室友是蔡明介。另一間公寓住兩人及後來的一些短期人員。公寓租金及押金由大家分攤,短期住宿者按日分擔。社區有游泳池、投幣式自助洗衣房。附近有戲院與超級市場。銀行則稍遠些。當時美國存款利率約5%,比台灣的18%低很多。曾想過若能從美國銀行借款,轉存台灣即可賺利差。

工研院為我們租一部9人座位廂型車。因此不論上、下班或出外活動,大家都要綁在一起。不然就只能待在住處。有些不方便。後來楊丁元自己買了中古車,因此增加他的負擔。那時有美國汽車駕駛執照的有楊丁元、章青駒、蔡明介及王國肇。其他人出門都要靠他們。我則負責看地圖,被稱為walking map。雖然後來我們有些人考上駕照,卻已經是要回國的時候了。而且沒車可開上路練習。

吃飯方面,早餐個人自行處理,上班時中餐在RCA用自助餐。晚餐及假日則每週由大家輪流做。因為我從未做過菜,只好跟王國肇商量合作。輪到我或他時,都由他掌廚,由我洗碗。輪值者負責採購食物。因為每人喜好有別,有人不喜歡某人買的東西。但也只好忍耐著吃或不吃。等到自己輪值時,就大量買自己喜歡的。雖有小抱怨,卻互相包容而相安無事。甚為難得。不像另外一處,聽說鬧得不可開交。總領隊只好把其中一人調到我們那裡,消除爭執。

下班時,輪值者忙於做飯,其他人最常玩撲克牌的拱豬遊戲。假日通常有一些人開車去紐約的China Town吃中國菜及買雜誌。有時候去42街看情色雜誌、表演及電影。有人看電影時被搶劫,幸好人沒受傷害。有些人留在宿舍洗衣、游泳。中餐則到超級市場買熟食。另一重頭戲則是跟台灣通越洋電話。當時打一通電話約需花一天的生活津貼。因此常先寫信約好時間,以免漏接。曾有人要打給台灣的女朋友,對方卻正在洗澡,損失不少。

謝錦銘
2013/10/10    11:07:00
工業技術研究院─RCA取經的受訓篇(I)

我們受訓是採用在職訓練(on-job training) 方式,把我們視如同RCA人員指派至相關計劃。讓我們由工作中得到其過程與知識。RCA特別為此專案成立一個跟我們的對口單位(counter part),負責協助我們聯繫與協調。此單位提供我們工作與生活等相關資訊,協助我們在受訓及技術移轉過程中,安排聯絡必要的RCA相關部門人員解決問題。

以設計受訓人員為例,我們各自被指定跟一位RCA設計工程師一起。先跟他們學習各項相關必要的知識。然後,他們交代我們開始邏輯設計、佈局設計後的DRC(Design Rule Check)。除了指導我的工程師,其他幾位RCA的設計工程師都是大學畢業,工作經驗不多的年輕人。當時感覺到,他們懂的理論並不比我們多。我們學到的是他們公司的know-how。當然我們也可以向其他資深的設計工程師請教。記憶中,我們曾研究過當時算是很高技術的電視遙控器、以處理器為核心的電子錶IC等。除了在實做中學習,RCA的技術資料也是我們挖寶的好地方。我們可以查技術資料、報告與論文,管理人員都可提供影印。不會把我們當成外人而有所區隔。他們態度是非常開放的。

我跟蔡明介曾被指派為當時RCA非常有名的大客戶,天美時 (Timex) 公司,設計某一基本功能的電子錶IC。客戶要求在很短時間內必須完成。就在RCA年度工廠停工維修(shut down)一週,幾乎所有人都休假的前兩天,我們卻必須加班檢查IC佈局圖( layout)。辦公室裡只有我們幾個人。當時心情非常焦急。因為若工作進行不順,我們就不能參與大家已經規劃好的出遊。可能要孤獨的陷在宿舍度日如年一陣子。所幸事情進行順利而即時完成。

除了人員訓練,當時所謂技術移轉乃包括,工廠營運有關的機器、儀器、生產設備、材料等的全套採購計劃,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環。由RCA提出相關建議清單,經過我方評定認可採用,我們不必然全盤接受他們的建議。例如他們建議的離子植入機( ion implanter)的廠牌就被許健更改,另外楊丁元對光罩佈局設計的CAD(電腦輔助設計)系統也希望更改。然而因為RCA說他們並不負責將其既有CAD系統的設計資料庫(design data base)轉換到新系統。而當時我方並無轉換設計資料庫的能力與時間,只好接受其建議。

謝錦銘
2013/10/27    19:43:00
工業技術研究院─RCA取經的受訓篇(II)

由於當時很多設備還沒有銷售到台灣,廠商不可能在台灣有技術支援服務。這些設備裝在工研院時,我們必須自己維修。例如CAD與IC測試兩部電腦系統須有人先在美國學會操作與維修,回國後它們才不會變成電腦孤兒。因此這兩部電腦先在RCA裝機,由廠商訓練我們的人員。以後再拆卸運回工研院裝機。其他類似情況的設備還很多。所謂的技術移轉,有部分技術是靠設備供應商,非全靠RCA。這不像大多數典型的技術移轉模式。

為了CAD與IC測試兩部電腦的維修與操作,工研院電子中心派由葉勝年領隊的人員短期受訓。他們停留時間約三個月。在RCA熟悉CAD系統。那時他們就順便乘機複製一些RCA的檔案。希望能得到相關技術資料。當時楊丁元曾指派他們解決IC設計時,在IC光罩佈局圖上自動將ROM的數碼(code)轉換成佈局圖的任務。他們卻完全不知如何進行。甚至連問題都沒弄清楚。好像也無法請求RCA的幫忙。

其他短期受訓的還有,企劃的曹興誠、財務會計的張靜宜、廠務的張學容、工業工程的曾令遠等。這是進入IC商業營運有關的全面性訓練。異於多數人熟悉只重視工程技術的移轉訓練。另外,除CMOS IC技術外,當時雙方合約的移轉項目也包括NMOS IC技術。因此工研院後續也派人員接受NMOS IC設計技術訓練。只是隨RCA公司本身就放棄NMOS IC技術而結束。

由於當年是外匯管制的年代,政府規定國內所有國外採購必須委託中央信託局(中信局)辦理。本案是政府出資,更必須由中信局辦理。但是中信局並沒有專業人員,尤其對半導體相關採購更是一無所知。於是工研院特別指派劉長誠先生專程到RCA負責跟中信局協調採購事宜。當時中信局辦公室就在紐約的世界貿易中心(即後來美國911恐怖攻擊中,被飛機撞擊的大樓)。為此採購案,劉長誠常須從Somerville搭火車去紐約。才使整個採購順利完成。這是技術移轉前很難想到的狀況。

謝錦銘
2013/11/20    22:52:00
工業技術研究院─RCA取經的CIC001綜合介紹

我國科技產業發展史上, CIC001積體電路有其里程碑的意義。我在民國67年元月1日電子中心創刊出版的電子發展月刊寫了「CIC-0001定時器積體電路及其應用」(見little8.tw)。這也可以是此IC簡單的data sheet。以下介紹其設計以外較為詳細相關過程。

在海峽兩岸還是對峙的年代,我方一直在金、馬前線進行空飄汽球至大陸做為心戰喊話手段之一。施放空飄汽球時,是依當天預測的氣象條件及整體汽球重量,算出汽球飄浮高度,再以定時器設定觸動開關,使汽球能降落在預定的地區。當時採用國外進口的電容式放電式類比定時器。

根據RCA受訓總領隊楊丁元先生說明,在我們去美國接受技術移轉訓練之前,他已向聯勤說明,我們將可以設計由數位IC為主控的定時器。相較於類比定時器,準確度將大幅提升。而且如國內可以自製,就能免去對國外的依賴。因此建議由工研院為軍方設計數位電子式定時器。雙方達成相關內容之項目。簽約對象是榮民輔導會下,設在高雄楠梓工業區的塑膠廠。

我們在RCA受訓的某一天,楊丁元告訴我,電子中心曹興誠傳來訊息,要我們開始設計定時器用的IC。楊領隊指定我負責設計,並將它編號為CIC-0001,意思是Chinese IC no.1,前面三個0代表期望將來設計的IC數可達9999個之多。後來因為電子中心訂新的IC產品編號系統,才簡化成CIC001。從此CIC就成為工研院銷售IC產品的註冊商標。在RCA期間,我們完成了整個IC設計、佈局設計及檢查、光罩製造、製程製造、封裝與功能測試等步驟。1977年5月回國後,由金嘉琪先生的部門負責跟我合作完成定時器成品設計、組裝、測試、交貨,並在楠梓工業區的塑膠廠做低溫功能測試。

這個定時器是工研院電子中心受客戶委託設計的電子產品。核心數位IC則是我國第一個客戶委託設計的IC。或許因為它在電子中心剛開始運作,各項作業流程尚不完備時,加上客戶是軍方的保密需求,以及整個IC開發過程都在RCA進行,致使工研院內部幾乎很少有它的相關記錄。幸好當時留下IC成品及其金屬層光罩照片(見little8.tw),得保留其確實存在的證明。

在技術移轉過程上,我覺得它也是非常關鍵的載具。在RCA公司,其IC設計人員只要做到某階段,接著就由電腦自動化處理與製程連接相關的設計圖。我推想絕大多數RCA IC設計人員對這些細節應該不一定了解。因此他們不曾主動教過我們這些事項。當然我們並不知道這些細節,也就不可能對他們提問。又根據楊丁元記憶,當年RCA合約並不包括有關光罩相關的議題。因此CIC001光罩乃由楊丁元帶著磁帶至美國西岸另找公司製造。CIC001 IC就藉此過程,讓我們掌握了設計、光罩製作與IC製程之間完整連接的know-how。

為了找工研院內相關記錄,最近我從民國94年5月初版的工研院30年大事紀第12頁,找到記載「65.12.30•電子中心開發完成國內第一顆商用IC,編號CIC001。該IC由謝錦銘在RCA設計研製成功,回國後製成定時器交由客戶使用,開啟台灣IC設計新頁。」工研院40年大事紀也是相同的文字,再加IC成品的照片。另外,在民國73年出版的「工研院電子所第一個十年特刊」的國防工業服務項目中記載,積體電路服務項目的第二項為「定時引信」,委託研發單位列有聯勤各廠。此一「定時引信」用語,是幾十年來,我第一次看到的。推測,它應該取自與對方的合約內容,因它不同於我們的習慣用語。

謝錦銘
2014/1/13    23:16:00
工業技術研究院─RCA CIC001設計、測試與除錯篇

由台灣傳來電子所與聯勤已經簽訂定時器合約,楊丁元要我負責此客戶委託設計案。當時客戶只簡單說明定時器功能及相關操作環境,我們從應用面考慮產品的介面、操作程序、應用規格等,定出設計規格。然後據以定出IC規格,再進行邏輯設計、確定製程、佈局設計、設計規則檢查(DRC)等工作。依此規格與功能,由程章生設計測試程式。然後在RCA工廠進行IC製造。在工研院購買的測試機進行測試。

某一天,CIC001終於製造完成了。於是大家聚在測試機前,氣氛有些興奮與緊張。因為工研院自己設計的IC將進行功能測試。每人目光隨程章生的動作而移動。經一陣電腦程式執行後,他說pass,大家一陣歡呼。接著測第二個,卻是fail。接著一連好幾個fail數量比pass多。這與預估良率(yield)相差太多了。後來更發現對同一顆IC重複測試時,卻有時pass有時fail的不穩定狀態。經程章生一再確定測試程式與設備沒問題,顯示應該是IC出了問題。大家心情跟著焦急,我的心情當然更加焦急。

經大家討論推測,依CMOS的特性,這應該是浮動閘極(floating gate)現象。也就是有某閘極既沒有接到信號也沒接到電源。因而受到有無靜電的影響,以致該電晶體產生有時開、有時關的不穩定狀態。問題應該出在佈局設計。我要負責找錯(debug)的任務。

我先從邏輯電路圖開始查。接著查佈局圖。因線條複雜,要查看每個細節,有其困難。經來回數次查看,及使用探針(wafer probe)測試可能的疑點,還是未能找到問題。那陣子整天、甚至半夜醒來,我腦海中都浮現電子訊號行徑的圖像。楊丁元建議不妨看看顯微鏡。於是我在顯微鏡下,一再來回重複看著晶片的圖案。終於被我看到一處可疑之處,好像其金屬層下面少了挖洞的痕跡。經與電腦設計圖對比,果然該電晶體在金屬層的下層少挖了一個contact window,致造成浮動閘極現象。

經再三確認修正後,第二次製造的晶片測試就好了。經歷此佈局錯誤與偵錯過程,讓我完整學到埋藏在IC設計的細節。這是教科書及課堂上無法學到的知識與經驗。

謝錦銘
2014/2/9    23:24:00
工業技術研究院─RCA取經的朋友篇

記幾位幫助幫助我們的台灣朋友。

谷家泰先生當時任職RCA的CAD部門。對我們在CAD系統的訓練提供詳細資訊。數年後我們請谷先生擔任短期顧問。他教我用CAD電腦系統寫程式。解決上述將ROM code自動轉換成IC佈局圖的難題。使我們能夠設計微處理機及音樂等需要用到ROM的IC。此技術關鍵是,必須懂IC佈局設計的人,才知道問題,進而寫程式解決問題。程式設計師不懂IC佈局設計,當然也就無從下手。

吳麗元先生是我及許健的大學同學。當時他也正在RCA任職。在分別10年後再異國相見,讓我們格外高興。他的專長是IC製程發展。雖然他並非RCA技術移轉團隊成員,有關IC製程的疑問,他就是最好的顧問。假日他也邀請我們大家到他家烤肉,讓我們渡過了在異鄉難得的假期。

住在普林斯頓的李經黔先生與楊丁元他們原就熟識。他經營跟台灣貿易的業務。因此我們一些雜項的小量採購案就請他辦理。因而增加許多方便性。在我們回台灣之後的一段時間,他仍繼續為我們進行小量採購。我們也把他家當做在美國的通訊處,有些個人的事情請他代為處理或轉信件。

我第二次再去RCA時,獲矽谷HP公司的張寧三先生與在貝爾實驗室的簡明仁先生的協助,讓我對IC CAD技術內容更深入瞭解。加速工研院CAD技術的發展。簡明仁先生回國在交通大學任教時,擔任CAD部門顧問,帶領同仁解析當時最重要的電路模擬軟體SPICE並出版成書。不但國內有人買,還有從國外來購買的。

孫一鴻
2014/2/14    02:22:00
這些小故事是成就那個大時代的小螺絲
希望謝前輩繼續寫
好讓四五年級做父母的我們
透過我們的嘴講你的故事
鼓勵我們的下一代有再開創另一個新時代的好奇心與企圖心









謝錦銘
2014/3/4    23:40:00
電子產品構裝技術的故事

謝謝一鴻兄。我盡力而為。只是有些時間要查證,有些人與事須回憶。

工研院資訊與通信工業研究所(資通所,乃以前的「電腦與通信工業研究所」)最近成立博物館。我為它找些照片並寫些文字。也請五年八班放在 little8.tw 的照片故事。其中SMT部份或有些重複。

建議大家若有機會,可去博物館看看。

謝錦銘
2014/3/16    09:56:00
工業技術研究院─我國第一個IC設計部門(I)

歷經一年RCA訓練,1977年5月1日,我跟林緒德一起由Newark機場飛往洛杉磯。在洛杉磯與舊金山訪友後,終於再回到松山機場。太太從高雄來接機,兩人心中充滿激動。我們一起搭機回高雄鳳山老家。鄰居買一長串鞭炮施放,以為祝賀。家人充滿喜悅,是母親更是高興。經數日休假,我跟太太再回新竹,這次直接搬進工研院光明新村宿舍。一住就是20幾年。

回工研院,上班地點從出國前的光復院區改成中興院區。我的第一件任務是將CIC001 IC設計成定時器交貨給客戶。接著被指派成立IC設計單位並擔任主管。這應該是中華民國第一個商業IC產品設計單位,負責設計IC產品。初期成員就我們四個在RCA受CMOS IC的設計工程師。後來再加入在RCA接受NMOS IC的設計工程師。

除了IC設計工程師,我們還需要電子相關實驗室及IC佈局設計人員。大家對實驗室部分較熟悉,找人及購買設備進行順利。IC佈局設計則是國內史無前例。首先我們等待從RCA運回的CAD電腦系統。盼望數月,送到的卻是外觀有些變形的主機。經保險公司理賠新機後,才得裝機使用。後來保險公司將受損部份賣給我們當備品,經謝開良維修及增購周邊設備後,很快變成有兩套系統。此一小插曲,對人才訓練有很大的益處。對我國後續IC產業的發展真可謂因禍得福。

接著訓練IC佈局設計人員。我錄取的第一批是三位大學生。開始他們對此項技術充滿新奇。然而幾個月後,有人說工作性質不難,很快就學完了,接著變成例行性作業,不再有挑戰與成長性。他們希望轉換成IC設計工程師或其他工作。於是我再找專科生。約兩年後,又有人開始不滿足於工作內容而申請調部門或甚至辭職。為了補缺額,我從內部IC工廠操作員找高中、職畢業女性同仁加以訓練。人事才穩定下來。這是一段人與事調整的過程。

謝錦銘
2014/3/27    22:53:00
工業技術研究院─我國第一個IC設計部門(II)

原則上,設計IC前要先做市場調查與產品企劃,定出有市場需求的產品。但是剛成立的市場部,不具產品企劃能力。於是第一類產品就由IC設計人員從技術可能性並參考美國、日本產品做選擇。另外的產品構想,來自可能客戶的需求及客戶委託設計。這些產品只要設計成功,就有客戶。主要議題是技術能力可否達成設計目標。

當時設計的第一類產品有,遙控玩具、偵煙器等。所謂的「可能客戶的需求」指有人請我們開發,但他不願出錢。若成功了,他就購買,失敗了,費用由工研院吸收。例如編號CIC011的指針式石英鐘芯IC。而客戶委託設計則當然由客戶出資,但有開發時辰的壓力。如編號CIC009電子秤IC。它由我跟蔡明介先生一起設計,我負責佈局設計。為達成客戶的時辰需求,我攜帶設計資料去日本請凸版印刷公司製造光罩。我第一次有機會去東京出差好幾天。讓我們體會了沒有光罩製造技術能力的缺失。

關於指針式石英鐘芯的故事。以下引用楊丁元在一次訪問時說:「我記得一個很…也是一個很印象深刻的一個事情,有一個高職的老師跑來,他說,他過去都抄日本的電子鐘,那電子鐘當初是用電晶體做的,他就去抄就抄出來了,後來他發現電晶體的不見了,變成另外一個方方的東西,他沒辦法抄,我說,那就是IC。那我就想辦法幫你做出來,不過我們做了蠻久才幫他做出來。所以後來整個電子鐘,就是所謂的馬達的電子鐘,變做台灣最大的一個產品。後來華邦也是繼承這方面的市場,所以(台灣)是這個電子鐘心,全世界最大的生產的基地。….」

在體會缺乏光罩技術的問題,我們積極爭取建立此技術能力。它使我們的產業技術鏈得以完整,也對建立國內半導體產業,產生重大影響。這時我從工程師變成基層主管,從此進入跟以前完全不同的職場生涯與人生體驗。

謝錦銘
2014/4/27    23:32:00
工業技術研究院─我國第一個IC設計部門(III)

第一個在國內執行的客戶委託IC設計案是編號CIC009的電子秤IC。客戶只給一部電子秤及其大致功能需求。我們從成品推定IC初步規格。再跟客戶討論、修改、確認。這是客戶委託設計案常態。絕大多數客戶很難把真正規格說完整。這種接案方式的技術風險很高。但為了營業額,很多公司往往硬著頭皮接案。電子中心亦不例外。尤其我們剛開始營運,有不得不接的心態。

由於規格不確定及生手擔綱,設計工作進行並不順利。第一版IC功能不符需求。我們犯了非常基本的錯誤。好在只要改一層光罩即有機會,不必從頭修改設計。當時已過了合約的交貨日期。客戶不斷催促趕快交貨。甚至提到中止合約與索賠。因為他們也有交貨的壓力。情況對大家造成相當大壓力。這是客戶委託設計案的特性。

那時光罩送日本製造,任何大、小修改都耗時間與金錢。但為了趕交貨,雖然開發費超過預算,我們不惜成本,只為了能交貨。這是指標性案例,絕對不能發生中止合約,賠償損失的事情。否則以後生意更難做。我跟蔡明介連續加班。改到某一段落時,即刻派同仁手攜磁帶去日本製作光罩。在前一版光罩回來前,我們還繼續修改光罩到更有把握,再由我帶新磁帶去日本。當時我們已進入有些慌張的情境。

當把磁帶交給光罩公司後,我留在東京等待結果,立即進行比對其正確與否。整體時間約一週。等待空檔中,我學習搭地鐵遊走東京。親自到曾在小說中看過的地名。例如日比谷公園、銀座、新橋、上野公園、明治神宮、霞關、虎門、淺草寺、皇居外苑••等等。真乃百聞不如一見。在皇居外苑的二重橋,我花了90日元請人用拍立得拍了到此一遊照片。當時覺得很貴,事後卻覺得值得。因為紀念意義無價。幾年前拍立得照相機走入歷史。這更是一段難得的經驗。

在我從東京回國後,改正的光罩也很快回來了。在大家期待中,最新版的IC出來了。除了其中的「磅與公斤」轉換功能沒成功外,其餘功能均正確。當我們向客戶說明須要再修改時,客戶卻說等不及了,他們寧願放棄該項功能而立即交貨上生產線。此一決定,頓時讓我們大大鬆了一口氣。因為我們知道修改該功能,必須動到整套光罩。還要花長時間與金錢。是一件難以承受的重。後來得知此IC的銷售延續了六年以上,為客戶賺取不少利潤。

謝錦銘
2014/5/25    11:02:00
工業技術研究院─擔任主管

擔任主管馬上碰到的問題是,本來平起平坐的同事變成部屬。他們要聽我指揮做事。當年同在RCA接受IC設計訓練的同事,有不同情緒反應。起初一段日子,我要用求助的口氣商量,請他們做事,而不以指派的方式。其中一位同仁情緒反應特別強烈,我要戰戰兢兢跟他討論事情。當時我一點都不像主管。此一情況延續好幾個月,才逐漸改善。

擔任主管新任務是要規劃。這種工作方式跟工程師的方式大不同。相關知識在學校也從未教過。我的主管也並非有很多經驗。他離開工程師工作時間也不很久。而我們最上層主管則從教授轉任不久。於是大家一起摸索。一群沒有實地管理經驗的工程人員負責管理執行此計劃。好在制度上有工研院及RCA制度可參考。而大部份人都有很不錯的邏輯思考訓練與能力。在大家努力下,總算結果並不差。反而產生不少好創新之作。

為了補足主管的管理知識,院與所持續找相關教授、專家、學者、國內外顧問公司,幫各層主管上訓練課程。工研院跟美國的Battelle Memorial Institute簽約合作。由Battelle先派人至工研院開短期主管訓練課程。1985年Battelle在美國總部開設三週的研發管理課程。工研院就派了好幾人專程赴美國Ohio州參加。當時我也是成員之一。上課後,深感受益良多。當時的電信研究所也派呂學錦先生參加。他後來當到中華電信公司董事長。當年印象最深刻的是,許多學員來自阿拉伯國家及韓國。

主管另一項重要任務是找人並訓練他們。尤其電子中心剛開始營運時更為重要。回想起來,從我擔任主管後,這件任務就一直沒停過。在我離開工研院至民營公司任職的時期,也還是要做相同的事。這幾十年中,我看過的履歷表應該有好幾千人,面談過的應不下千人。粗估由我錄用的人一定超過500人以上。這真是一段不平常的人生體驗。

謝錦銘
2014/6/27    23:14:00
工業技術研究院─向國人介紹IC

民國66年10月29日,工研院電子中心IC示範工場落成,來了許多來賓及媒體。最重要當是經濟部孫運璿部長。他是執行整個RCA技術引進計畫實際主導者。在接待人員將貴賓名牌別在他的胸襟時,他當場拒絕並表明,他是來主持典禮的主人不是貴賓。他在記者會提到,雖然此計劃經費不多,其對國家的影響,將不下於十大建設。當天我們並公開展示及介紹IC。

介紹IC給國人已經是當時我們的重要任務之一。我們面對從總統以至政府官員、民意代表、媒體記者、學界、產業界、一般民眾等。讓多層面的人認識那時還很專業的IC,實有相當難度。尤其對媒體記者更是重要,因為他們要報導。必須讓他們充分瞭解,以免報導誤導閱聽人。例如我們為當時發行不久的《天下雜誌》做相當詳細說明。當然其他媒體也同樣對待。胡定華先生很積極提倡研究單位經常性向媒體發佈成果訊息的做法。

我們從RCA回國後,介紹IC給國人就是工作的一部份。此一階段,我常配合主管或自己主持,說明與引導來賓參觀IC設計相關展示,因為我設計CIC001而有實物與實務,我主管光罩設計的CAD電腦系統。經過了將近40年之後,如今每天我們都可以看到媒體上,有人介紹IC的節目。尤其財經節目中,有些所謂的股票分析師,講得口若懸河,他們分析各家IC公司產品與營運之良窳。似乎認識IC已經變成常識。此場景令人心中有所感慨與欣慰。

玫瑰
2014/6/29    20:04:00
感恩謝大哥
願意告訴我們如此多
我們不曾知道和探究的

謝錦銘
2014/8/3    13:36:00
工業技術研究院─我國第一個電腦輔助設計部門(I)

先說明相關名詞。DA的英文Design Automation,中文可譯成「設計自動化」。其終極境界是達到,工程師只輸入需求條件,電腦就自動產出設計資料。應用在電子領域,則是Electronics Design Automation (EDA)。達終極境界前,用的是電腦輔助設計(CAD, Computer-Aided Design) 。如IC光罩CAD系統。

工研院電子中心進行IC設計約一年後,我們就感到CAD技術對設計工作的重要與必要。我們發現培養IC設計工程師耗時費日,因此必須借助更多電腦輔助設計技術,才能加速IC設計人才的培養。有大量IC設計工程師,才能支撐工廠產能。於是主管設計的楊丁元先生決定,成立電腦輔助設計部門,建立相關技術。加速IC設計技術的發展與人才培育。

這應是我國第一個為IC設計成立的電腦輔助設計部。當時特別將部門的英文定為Design Automation Department。希望有一天真能往設計自動化終極境界發展。企圖心相當明顯。接著楊先生找我商議。他希望由我負責成立此部門,建立技術。我想他的理由應該是,當時整個團隊中,我對IC光罩設計CAD系統最熟悉,相關度最大。

然而此一轉向,對我是重大改變。我要從剛起步的IC設計領域,進入不熟悉的新技術領域。這對個人未來發展,將影響重大。經過思考,我對此新技術有興趣。我決定接受挑戰,投入此一當時台灣非常陌生的技術。於是EDA部成立了。從部門人員只有我一人開始。我想這樣變動組織的彈性,在政府部門應該很難執行。往後乃至今日,工研院都能彈性機動改組,以因應新局勢。這不得不慶幸當年將工研院設立成為財團法人的先見之明。

謝錦銘
2014/8/29    21:40:00
工業技術研究院─我國第一個電腦輔助設計部門(II)

首先我必須認識CAD技術的內涵,才知到部門發展方向與內容。當時要如何認識CAD技術就是大難題!因為對國內而言,這是完全陌生的領域。就在此時,正好工研院有類比(analog) IC設計團隊在RCA受訓,他們要求台灣派人支援進行光罩佈局設計。當時我算最熟悉該部分的操作。讓我得以再度到美國停留,搜尋相關資訊。

由於我再去RCA三個月。藉此機會,我得以在RCA搜集資料。再透過各路人際關係安排,有機會非正式參觀並訪問美國相關公司及台灣旅美專家學者。例如由張寧三博士安排訪問HP,由簡明仁博士安排得以參訪貝爾實驗室。因是非正式的私下參觀訪問,使得我們有較多時間深入討論。

經由這些參訪,我對CAD技術才有較具體概念。它們是許多種電腦程式,用以輔助IC設計工程師加速及提昇其設計能力。光罩佈局設計之前,它輔助進行電路分析、模擬。在\光罩佈局設計時,輔助解決複雜的佈局圖案設計、協助檢察錯誤,甚至於能部分自動產生設計圖等功能。這讓我確定發展技術的方向。

回國後開始找人。當時最直接想法是找電腦科系專長的人。於是第一次在報紙刊登徵人啟事,卻只來幾個人應徵。面談時,他們都問「CAD技術是什麼?」由於當時電腦專長是職場熱門科系,加上絕大多數人不了解CAD技術內容,應徵人數少是必然的結果。費一番工夫,這次才只錄取一人。接著把科系範圍增加了與電腦較有關的科系。才大量的應用數學與數學系人員加入。他們成為部門的主要人力。後來這些人進而成為工研院衍生公司及相關新創公司招攬的熱門人選。

謝錦銘
2014/9/16    11:59:00
工業技術研究院─我國第一個電腦輔助設計部門(III)

就如幾年前我在交通部電信研究所的半導體讀書會,我們以研討CAD技術為起點。從研討我從RCA帶回的資料開始。同時我也請電子所技術資料室,儘可能回溯購買歷年美國舉行的CAD技術相關研討會論文集。藉由讀書會,我們得以逐漸瞭解技術內涵。

接著我們參加美國相關的技術研討會。第一次由我跟同仁趙定海,千里迢迢去紐約參加 ICCAD Conference。當場見識到日本人念手稿方式發表論文,且無法回答英文提問的情景。看起來似乎有些尷尬,我卻覺得他們的膽識令人佩服。後續我們輪流派人參加相關會議,藉以培養同仁視野,提高大家的信心。

另一重要的知識來源是,留美專家學人的短期指導。當得知有相關專家回台時,我們一定設法請他們來當顧問。當然電子所並不會只限於CAD技術相關的而已。CAD案例方面,谷家泰先生教我用光罩佈局CAD系統設計處理光罩圖的程式。楊丁元的台大同學帶回以前任職公司不再使用的電路模擬軟體。它讓我們實際體會電路模擬分析的使用。從貝爾實驗室回交大任教的簡明仁先生,指導同仁深入分析電路模擬程式,SPICE。

謝錦銘
2014/10/23    23:12:00
工業技術研究院─我國第一個電腦輔助設計部門(IV)

電腦是此部門必要設備。於是我們跟CDC台灣分公司簽約,希望藉遠端連線,工程師在新竹使用台北機房的主機。但是當時的遠端連線能力差,加上缺少IC設計需要的電腦程式,我們試了一、兩次就不得不放棄。

我們規劃買電腦,建立自己的系統。RCA技術移轉計畫專案中,此項目被忽視了,我們必須爭取新預算。我們需要兩類電腦。第一種是光罩設計的升級系統,以符合IC功能提升所產生更複雜圖形的需求。第二種是IC設計的模擬分析及設計自動化所需,較具高速運算功能的電腦。

當時第一種系統有三家美國品牌,即Applicon、Calma及CV。Applicon是我們既有系統的廠家,在台灣卻無代理商。依新舊系統資料格式轉換的需要,我們應選購Applicon。但依政府採購法,要公開招標。若指定廠牌,則須有特殊理由。於是我先為Applicon在台灣找到代理商。再請代理商安排我去日本及美國拜訪。深入瞭解各系統功能。

當時日本已大量引進這類IC光罩設計系統,而台灣才剛起步。因此各家代理商對IC設計的應用完全陌生。只好要我去看日本相關客戶。有家代理商安排我去參觀處。卻是非正式從其側門進入,跟工程師匆匆討論,感覺很不好。就在日本參訪過程中,我首度看到他們軟體派遣工程師的營運模式。這比台灣早了約二十幾年。

接著我去美國本公司參訪。後來我還是決定買同一家的系統,因為另外兩家對資料的轉換仍然沒十分確定。為了將他們的系統引進台灣,CV公司特別與工研院簽訂合作名義,藉以優惠價格賣系統給電子所。我們就用它做PCB及機構設計的CAD工具。這可算是額外的收穫。

那年代購置電腦的首選應該是IBM主機型電腦。然而IBM電腦總價很高,預算爭取困難。正好迪吉多(Digital)電腦公司推出超級迷你(super mini) 電腦。大受工程人員歡迎。許多IC/CAD應用軟體被移到此系統。於是我們就買了VAX/780系統。由於那時此系統是美國管制設備,我代表工研院簽署切結書,承諾不違反使用規定。事後回想,若真違規使用,工研院及我將會得到什麼懲罰?

謝錦銘
2014/11/30    21:38:00
工業技術研究院─我國第一個電腦輔助設計部門(V)

有電腦後,就要有軟體。我們尚未養成能力前,外購是一途徑。當時美國大公司的IC/CAD軟體幾乎都是內部發展自己用。以商用經營模式的軟體產業形態剛剛開始。單一功能軟體價格都以10萬美元起跳,而且客戶能選擇的對像不多。是少數賣家壟斷的形態。購買時的評估相當重要。客戶要去做現場測試。評估能力是挑戰。

我跟工程師到矽谷評估軟體。當時為我們展示的人,竟然是畢業於台大文科的女士。讓我難以置信。因為經驗中,台灣的大學裡要從文科轉到理工科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後來的發展更驚奇。十幾年後,工研院電通所推薦她給技術合作美商公司。她被任命台灣分公司總經理。後續她更成為另一美商PC大廠台灣公司董事長。幾年前,她自己籌資成立自己公司,被媒體稱為科技界女強人。

另一種外購軟體很便宜。我們從迪吉多公司user’s group以美金50元就買到電路模擬軟體,SPICE。這類軟體由迪吉多公司的客戶群提供給會員。美金50元應只是服務手續費。因此它完全沒有技術服務,買後一切就靠自己的實力了。我們將程式放到VAX-11/780上。當然出現問題。於是我請簡明仁先生當顧問。請他指導同仁,將程式原始碼徹底解讀分析。找出要修改的部分重新改寫,終於完成應該是國內第一個實用的電路設計模擬軟體。我們把分析結果整理成書,不但國內不少大學生買它,更有從美國來的購買者。對培訓人才多少有貢獻。

謝錦銘
2015/1/7    23:05:00
工業技術研究院─我國第一個電腦輔助設計部門(VI)

我們最終目標是培養能力,開發解決自己問題的程式。因為當時國內學術界都無相關經驗,更別說能找到有經驗的人。投入此國內全新領域遭遇相當困難。我們從零開始,自行摸索。發展進度難以掌握。難免做一些實驗性工作與人員訓練。短期間幾乎沒有具體成果可言。大家承受一些壓力。

經過一段時間,我們才逐漸掌握方向。例如終於成功發展了當時我們非常需要的邏輯設計與測試模擬程式。更重要的是,我們培養了對IC/CAD技術有所認識的人員。當美國IC/CAD產業逐漸形成後,向外購買程式顯然比自己發展更有利的情況時,我們的人員已經具有評估此類產品的能力,得以購買時有專業去評定各別產品。

後來工研院人員在科學園區衍生與新創相關公司時,這些人成為各公司的IC/CAD部門的種子人力。若沒有這些人員,各公司的IC設計能力將無法成立。這將影響我國此一產業的發展將很重大。飛利浦台灣分公司成立IC設計部門時,也要求工研院協助維護其IC/CAD的功能。我們可以說,沒有IC/CAD的功能,則沒有IC設計能力,當然就沒IC設計相關產業。

謝錦銘
2015/1/31    10:02:00
前天跟兒子到台北參觀《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

看到熟悉的身影以及許多自己曾經參與的事件。想起當年赴美國RCA受訓前夕,經濟部孫運璿部長召見的往事,如今也已過39年了。所幸我們未辜負部長「只許成功」的期待。

另外值得一提的,上週終於由工研院院長徐爵民出任科技部長。徐部長在工研院第一個主管職務,就是擔任電腦輔助設計部第四任經理。

謝錦銘
2015/2/8    16:34:00
工業技術研究院─我國第一個電腦輔助設計部門(VII)

為了培育未來產業發展的IC設計人力,當時國科會工程處長李卓顯先生商請電子所合作,將相關技術推展至大學。在產業發展渾沌未明之時,這種決定需要有前瞻性。

首先由我跟幾位同事分別在台北、新竹及台南舉行技術研討會,向台大、清大、交大與成大四所大學相關科系師生,詳細介紹IC設計流程及所需CAD的功能。接著連續兩個暑假,由教育部各遴選十位四所教授,讓他們至電子所接受為期一個月的IC設計實務訓練。接著由教授提出研究計畫,經國科會評審後給經費進行教學與研究。評審委員則由國科會送去美國參訪。評審委員之一的清大李家同教授赴美參訪前先來電子所,有我負責向他說明相關重點。

由於那時候商用軟體的價格都很高,而且大學所需要的每種IC設計CAD軟體的數量多,國科會無足夠經費完成滿足各學校購買商用軟體。只能要求工研院將自己發展的軟體無償授權給各大學使用。為了開始培養未來產業發展所需IC設計人才,工研院電子所義不容辭就答應了。

後來我們更建議並協助國科會成立「晶片中心(CIC)」。以教育用理由向CAD軟體供應商要求提供高折價的軟體。讓學校師生的IC設計案能真正驗證其正確與否,而非僅僅是紙上談兵的設計圖。使畢業生進入企業就有相關經驗,不必一切從頭開始訓練。加速我國IC設計產業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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